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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l打电话给我说她想去走铁轨。我问现在吗?她说是的,就现在。我说不可能。去铁轨的路很难走,现在是晚上。
我时常会去走铁轨的。家在郊区,每天夜里听着火车呼啸的声音从城市的边缘穿越而过,便想着远方了。我一直想去远方,一个人生活,在一个陌生的小城市里。亲人和朋友都在远方。那个小城市有洁净的空气,有阴翳的树木,有干净的街道,有淳朴的人们,简单而富足。
每次走铁轨,都决心要沿着铁轨一直走出这个城市,但是烈日烤炽,迢迢路远,都让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只能徘徊在这个城市的边缘。于是我站定或坐下,有时看着车窗里风尘尽染的脸,那些脸在看一个铁轨边的寂寞少年。有时候会数火车车厢,见过几十节车厢的,也见过只有一个火车头的,孤独地远行。
只有偶尔坐在火车上了才会稍稍觉得安慰:我将要摆脱这个城市的囚禁了。
去n城的时候火车经过这段我熟悉的铁轨。我把手伸出车窗,对每个驻足观看火车飞驰的人招手,就像我走铁轨的时候对车上的人莫名其妙地招手一样。而我时常觉得自己是在跟自己招手。我站在铁轨边,我坐在火车上,对自己招手。
在铁轨上有时候就只是默然地走,看着脚下的基石一块块地向自己移来,又一块块地向身后退去。无数的石块压在基石下垒在轨道边,密密麻麻一直追随铁轨义无返顾地铺向天涯。那两条细长而坚韧的生命线于是就这样,承载着沉重的梦想,穿过泱泱四季的雨落雪飞,越过茫茫大地的经线纬线,无声地延伸,望不见来路,看不清去向。
它们实在值得我深深敬仰。
有时候站在火车桥上,倚着栏杆,低头看脚下流过的江水,任火车在背后近处呼啸着南来北往,声声击打着铁轨,摇撼着桥身。
江面上时而有漂浮物顺流而下。我抓起铁路上的石块,不断地往下扔去,漂浮物一件也没有打中,石块击水处也只现出一个浮面,泛了几圈涟漪,伤口也便愈合,了无痕迹,江水继续东流。而我却如此残忍,让那些石块纷纷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,在江底的淤泥里沉睡千年万年,不知何时沧海桑田,重见天日,宿命轮回。
我总会在返回之前仔细地看着某一样细小的东西,一粒石子,一朵野花下次再来,我以为我可以轻易地把它们辨认出来,然而每每小石子已经不见,野花也已开败。我终于明白,时间竟是如此鲜明地更替着。
铁轨两边是田野。在这段铁轨上,我走过春天的离离野草,落落野花,走过夏季的炎炎夏日,田田莲叶,走过秋天的脉脉秋水,片片金稻,走过冬日的凛凛寒风,萧萧荒野。
在铁轨的基石上刻字也几乎是我必做的事。我在这里,刻下自己的梦想,刻下对远方的渴求。我知道它们不久便会漫漶,只是希望可以被一些有同样希冀的人看见,在心里默念,然后再消失。
铁轨上经常有来自远方的旅人,背着行囊,淌着热汗,呼吸着异地的空气,从轨道的尽头一直走来,风尘仆仆,与我邂逅,从不回头。然后我就会嘲笑自己;看,有这么多执著而艰辛的人在去往他们的远方,义无返顾。
梦想在远方,走铁轨便是一件悲凉而诱惑的事情。火车轰轰地踏着轨道来了,然后锵锵地掠过身边去了。我看过一张图片,上面是一个人站在铁轨边,回过头去,凝望着远去的火车的模糊背影,风吹乱她的长发。图片下面是一段文字:那天我走在铁轨边,火车迎我而来。后来我蓦然回过头去,那一刻我看着火车就那样远去了,而我仍徘徊在原地。我们总是在相遇的瞬间便彼此错开。
然后我又想到余光中的文字:去吧,但愿你一路平安。桥都坚固,隧道都光明。